這是一次曠日持久的
尋醫之旅
曄問
問尊嚴，問名聲
問靈魂，問態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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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
余晨
竭盡全力，為患者
提供良好的醫療服務
」
人 物 介 紹
余晨，女，同濟醫院腎內科主任醫師，教授，科主任，醫學博士，美國布朗大學博士后，博士生導師，上海市浦江人才，上海市首屆“仁心醫者?上海市傑出專科醫師獎”獲得者。中國生理學會腎臟專業委員會全國委員，上海市醫師協會腎臟醫師分會委員兼秘書，中華醫學會上海腎臟病專業委員會委員，上海市中西醫結合腎臟病專業青年委員；從醫30餘年，具有豐富的臨床經驗，主攻方向：危重病症的血液凈化治療、慢性腎臟病發病機制的臨床與基礎研究。目前主持課題十餘項，包括國家自然科學基金、教育部基金、上海市科委基金等。發表論文100餘篇，SCI20餘篇（包括JASN-腎臟病學頂級雜誌等），著書六部，專利三項。
採訪筆記
“這是一駕馬車，朝着斷崖疾奔，我們要做的，就是從斜刺里衝出，拚命拉住韁繩，減緩速度，腎臟病的慢病管理，大抵如此。有時候，這比治療癌症更殘酷，你得死磕到底，不是一刀下去，斬草除根的那種，這是不是人生的宿命，我不好說。”
同濟醫院腎內科主任，主任醫師余晨，中國生理學會腎臟專業委員會全國委員；上海市醫師協會腎臟醫師分會委員兼秘書。擅長原發性腎臟疾病、糖尿病腎病、狼瘡性腎病，危重症腎臟病及血液凈化治療。
病房裡的故事，就是人間世。她見過最溫暖的一幕，八十歲的老翁患病住院，七十八歲的老嫗白首相伴，老嫗說，醫生，你讓他多活一日，我便快活一日，他走了，我也就不在了。“這對翁媼，曠達樂觀，視死如歸。”她也見過人性的懦弱和心機，結髮妻子才患病，丈夫就暗示，“要治那麼久啊，實在不行就，呵呵，你懂的。”她說，我不懂，大難臨頭各自飛，不是我所理解的中國人的價值觀。
從2012年接手這個團隊，她的戰績令人信服，她坦言，門診量，團隊，病床數，科研，論文等綜合指標，從同行中的下游已攀升中上游，“打七八十分吧，床邊透析已經成為我們的強項，一年一千多次。”
從遵義到上海到海南，再到上海，從東方醫院到同濟醫院，成長為一個學科帶頭人，她說，這條路走的有點曲折，“不是一馬平川，但每一段都是一道風景，登頂我所欲，沿途風景亦我所欲也。”
其實，這是一個出埃及記，自我救贖和審判的故事。當年，她在海南工作，結婚生子，職稱頭銜一應具足，“那是個休閑城市，沒那麼多病人，下了班就融入這逍遙國，喝茶，逛街，呼朋喚友，在大排檔里擼串，在椰子樹下拉琴。突然有一天想起，我要做個傑出醫生，豈能這樣一輩子呢。”於是，她開始奔跑，用當年在貴州山路上大步流星的速度，她考博士生時，是班上年紀最大的一個。後來去美國布朗大學讀博士后，又見識了完善的慢病管理。“哪一種人生更適合我呢，我有時候想，勇氣到底來自哪裡。”
我說，來自你的家庭。她告訴我，父母都是醫生，是父親徹底斷了她的“英語教師”的念頭，所有的志願都改成醫科大學，父親告訴她，這是一個自我覺醒，淬火成鋼的職業，普天下只有這一個職業，可以如此成就一個人。
現在，她再也回不去那種愜意的日子，忙到有時顧不上三餐的時候，她就以那段歲月里讀過大量的閑書和電影聊以自慰。“最喜歡希區柯克的那部《蝴蝶夢》， 寂靜的夜晚。月亮，天空，行雲。通向曼德利大路的鐵柵門關着。畫外音是，昨夜，我在夢中又回到了曼德利。我好象站在鐵門前停了一下，被鐵門阻攔着不能過去，路被隔斷了。象所有的夢中人一樣，我突然產生了一種神奇的力量，象一個精靈似的穿過了面前的障礙。”
我告訴她，希區柯克在此片真正徹底運用了鏡頭的柔情的力量，去審訊會前一天晚上，書房裡一個深情的吻，有可能是他有史以來拍過最詩意的場面，也極有可能是勞倫斯·奧利弗與瓊·芳登一生中最好的一次表演。
她說，是的，這個透過黑白光影、從77年前保留到現在的畫面，仍然是心頭最鍾愛的場景。那被麗貝卡黑暗的力量統治了數十年的曼德麗，早在這一刻就分崩離析了。其實，只要有愛，就可以抵擋一切。“這條通往曼德麗的大路，其實也就是自己的人生。”
口述實錄
1終身的職業
歷史上的大連醫學院，初建於1947年，在那個如火如荼的革命年代，這所共和國早期的醫學院對年輕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，余晨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。他當年從上海去了嚮往的大連學醫，結婚生子，余晨幼年時，就在大連出生和長大。
1969年，由於國際形勢的變化，我國在中西部地區的13個省、自治區進行的一場以戰備為指導思想的大規模國防、科技、工業和交通基本設施建設，即“三線建設”。根據三線建設的需要，大連醫學院全部南遷。其後幾年，學院教職工和部分在校生、第一附屬醫院職工及全部儀器設備，都南遷到了遵義市新校址，大連醫學院也改名為遵義醫學院。
從小學到大學，余晨一直生活在遵義這座城市。雖然她大學時覺得，父親是麻醉科醫生，母親是婦產科醫生，都太忙太忙了，乾脆去讀外語大學。但是報考志願時，父親不由分說，直接做主都改成了遵義醫學院。
迫於家長的壓力學了醫，余晨十分不情願。她剛開始十分逆反，該上課的時候都在圖書館讀雜書。1979年，也正是中國的文化復興階段，《基督山伯爵》《簡愛》《茶花女》……大量的西方名著紛紛解禁，《西遊記》《紅樓夢》這些古典四大名著也可以公開閱讀了。余晨讀了大量的書，適應了大學的生活后，一時的衝動情緒消失不見，漸漸也接受了醫生這個職業。“我們那個年代的人，不像現在有這麼多的選擇，我們比較習慣於被別人安排的。學醫以後，覺得大概只能這樣，無法改變了，就把這當做了終身的職業。”
畢業以後，余晨受大學兒科帶教老師的影響，選擇了做兒科醫生。但是兩年的兒科經歷讓她感覺困惑。“內科醫生應該像福爾摩斯破案一樣，根據一切已知的信息抽絲剝繭，尋找答案，但是孩子們其實都說不清自己的癥狀，就沒有辦法做到每一步都有明確的依據。所以後來我調整了專業方向。”
2由奢入儉難
畢業工作五年後，余晨重新出發，複習考研，考入上海醫科大學華山醫院腎內科，師從國際著名腎臟病學專家林善錟教授，在華山醫院實習和工作。畢業時，教授建議她選擇繼續深造，當時國內的女博士十分稀少，余晨如果想考的話，幾乎可以肯定可以成為其中之一。但是已經年過而立的她，覺得應該聽從男友和母親的意見，結婚生子了。後來，她就跟隨着丈夫到了海南海口市，在海南醫學院腎臟科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，過着安安穩穩的生活。
轉眼間又是八年過去，余晨已經是醫院里最年輕的副高和最年輕的科室副主任，前途也被看好。但是當時的腎內科只是個小科室，病人不多，海南省整體的環境又十分安逸，人們都在特別輕鬆的氛圍下工作，很會享受生活。一到假期，同事們就相約着到處旅遊。這樣白天輕鬆上班，晚上回家看電視、讀小說的安逸日子，很容易讓人沉迷，因為沒有生活的壓力，就很難有學習的動力。
母親的一句話點醒了余晨。“你這一輩子，就準備這樣玩下去了嗎？”
八年不會讓一個人的熱血冷掉。余晨忽然覺得，自己真的要改變了。結婚生子等等通俗意義上的終身大事，自己都已經完成了，再這樣安逸地生活下去只是在虛度人生。那為什麼不再重新為自己努力一次呢？於是她下了決心，去考當年被自己放棄的博士學位。
她做了這個決定后，很多人表示不理解。女碩士，在海南工作多年，未來也被看好，為什麼要突然放棄這一切，重新去吃苦頭，考一個博士呢？當時的海南醫學院院長几次挽留她，卻始終動搖不了她的決心，最終充滿惋惜地放行。
就這樣，2001年，余晨以38歲的年紀，來到了南京軍區總醫院攻讀博士學位，是同學中年紀最大的一個。考博前她曾經參加過一個學術會議，來自南京軍區總醫院黎磊石院士做的學術報告，洪亮的聲音和精彩的內容深深吸引了她。“這是我聽過的最棒的課。我當時就在想，應該考他的博士。”
在博士生導師黎磊石院士、劉志紅院士的指導下，余晨順利博士畢業，其後又選擇到美國常青藤名校之一布朗大學攻讀博士后，帶着10歲的女兒在美國獨自生活。其時，丈夫也辭退了政府部門的工作，到上海從商。余晨畢業從美國回來后，到了上海東方醫院工作，一家人定居在了上海。
2012年1月，同濟醫院招聘學科帶頭人，余晨應聘擔任腎內科科主任。
回顧人生歷程中的各種波折，她說，雖然沒有好好規劃過，走了不少彎路，但是人生軌跡中的每一步，都是自己撞過來的，都是無法替代的寶貴財富。
3管理理念帶來的改變
在上海市各大三甲醫院的腎內科中，中山、華山、瑞金、仁濟等醫院都有百年歷史的積澱，實力雄厚，人才濟濟。而同濟醫院建立只有短短二十年，腎內科存在的時間就更短，相對弱小，所以余晨剛來的時候，底子相當薄。
當時科室只有20張病床，血透室23張，每年的門診量3萬人次，出院病人800多名，床邊血透病人110例次。五年下來，相關數據全都成倍成倍地增長了。如今科室一共有51名員工，其中有16個醫生，35個護士。床位有病房和血透室各50張。每年的出院病人達到了2700多名，疑難病種的病人比例明顯增高，腎穿刺的量是以前的3到4倍。門診量5萬多，床邊血透一年1000例次以上。在上海的醫院里，綜合實力已經處於中上的地位。
余晨認為，管理理念的變化導致這些积極的改變。“第一，一定要強調規範醫療。有些人會有一些不好的醫療習慣，不太注意細節，這一點要改正；第二，要讓大家對自己有信心。我們是三級醫院，不是一個大的地段醫院，收治療養的病人。我們就是要解決疑難雜症，所以必須要收有質量的病人，這是三級醫院應該做到的事情；第三，連續性血液凈化治療重症病人是我的博士課題，這裏原來床邊血透做的很少，我來了以後，在全院到處講課和推廣，現在全院的重症搶救，只要有需要的病人，都是我們來做；第四，之前，科室在科研方面力量薄弱，從來沒有拿過國家自然基金，現在累計國家自然基金五項。原來數年累計的SCI文章一共4篇，今年科室一共發了中英文文章三十多篇；第五，我們還花了很多精力在教學，編了自己的實習手冊，每年都會去想，怎麼去開展一些新的教學方式。今年又開展了一個以病案為基礎的大課講課模式。”
余晨提出了科室的兩個理念：一是盡最大的可能給病人提供最好的服務。“比如，需要非常耐心，把想法都能跟病人講得非常清楚，設身處地為病人着想，在能力範圍內提供最好的服務。”第二個理念是，留給年輕醫生最大可能展示的舞台。“年輕醫生必須要發展和培養，不然的話，我們不會進步，永遠只能給自己打六七十分。”
口述實錄
唐曄：目前科室有什麼特色？
余晨：我們的特色主要有兩點：一是各種危重症的血液凈化治療，二是慢性腎臟病管理。2014年的6月6日，我們在全市第一家開了腎病綜合管理門診。患了腎病以後，就像一輛失控的馬車，雖然不可避免要往絕境走，但是如果早些採取措施的話，就延緩前進的速度，延緩進入透析，這就需要我們早起干預管理。所謂的綜合管理，即醫生、護士、營養師共同出診，為慢性腎臟病三期以上的病人，一個一個建立檔案，一個上午可能只看四五個病人，到現在為止，入組的病人接近五百。通過這個，我們有了大量的粉絲。
每個月的第一個周四下午，是病人的宣教日，每年的第一講是我開講，進行科普宣傳。我今年講的是高尿酸、痛風和腎臟病，內容是相關疾病的危害性，臨床上的治療方法，需要達到的的目標等。每個禮拜，科室還有一個小講座，是給住院病人做的。另外，我們一年有六次腎友會，血透病人、腹透病人，慢病病人的腎友會，上下半年各一次。所有的患友會都有微信群。
唐曄：慢病病人會不會出現一些心理問題？
余晨：患者每天都要面對自己，抑鬱症的也很多，所以我們也要做心理教育。在接下來2月份的第一個禮拜四，我們專門找了心理學一生對患者進行心理學的教育。
人的心理是這樣的：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得這種病，就開解不了；而看到有這麼多的人都得了相同的病，會有一定程度的釋懷。如果這個時候引導一下，他就會往好的地方去想。大家一起講一講怎麼做飲食控制等問題，會輕鬆些。人的生存的慾望和適應能力都是不可小瞧的，已經得了這個病，慢慢地自己就會開導自己。自己適應了，還是會很樂觀的。
唐曄：有令人感動的病人嗎？
余晨：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，一開始很固執，不願做血液透析，後來我跟他講了利弊，他想明白了，後來他跟我講，我是他的心理醫師。他老伴對我說，你一定要幫我，盡可能延長他的生命。只要他活着，我們兩個就能做伴；如果他死掉了，我就沒有伴了。所以，對於家屬來說，即使家人的生存質量可能不是那麼好，也希望他在。人類最深的情感，大概是通過這種漫長的疾病體現出來的吧。在血透或腹透這個治療慢性腎衰的漫長過程中，我們能看到最美的心靈，也能看到最醜陋的情景。
唐曄：有人會選擇放棄嗎？
余晨：有人已經透析了很多年了，家屬已經精疲力盡，會不聞不問，覺得不要再繼續下去了。在我國台灣，八十歲以上的病人碰到尿毒症的話，會告訴他幾條選擇的路。腹透、血透、腎移植，還有不治療，這是官方允許的。
有一個病人，有一天給我留了一個條子，上面說，我不再來做血透了，你們也不要再嘗試來找我，我已經放棄了。沒過多久，就傳來他去世的消息。遇到這樣的病人，我的內心是很難受的。還有一個病人，我們打電話過去，是家屬接的，說他不再來了。但是三個禮拜后，他又回來了，因為在家裡面實在太難受，扛不住了。
生命有時候是堅強的，有時候是脆弱的。所以我當初不太願意學醫，就有這個原因。我覺得醫生這個職業很殘酷。對做醫生，我的體會是：第一，要理解病人的心情；第二，真的要去管理病人，對他們既要柔和又要嚴厲。柔和過頭了，會不聽話，只有在嚴厲的同時，又哄着。
唐曄：您對自己曲折的經歷有後悔嗎？
余晨：我不是一心要去追求結果，我享受過程。人生如登山，走在路上不要忘了享受沿途的風景。我受過幾位院士老師的指導，又出國讀博士后兩年，對於眼界的開闊是很幫助的。回過頭看，一兩年的彎路都不算什麼。最重要的是經歷過這麼多，見識過這麼多東西以後，豐富了整個人生。
唐曄：您覺得，醫學的核心價值是什麼？
余晨：讓病人活得有尊嚴、有質感。所以，我們做血透就要盡可能改善病人的情況，爭取讓他們雖然有這個病，但也能活得很好。
唐曄：您的日常工作是什麼狀態？
余晨：我以前一般每天早上6點鐘離開家，到了醫院，先處理郵件，就開始交班了。但是現在覺得披星戴月上下班，有點太苦哈哈了，所以，最近都是等天亮了才出門。晚上8點半能吃完飯，接着再看會兒書。我帶了很多博士和碩士，我要看了文獻才能給他們定課題方向，他們做的過程當中會有結果的反饋，我都得看一看。
唐曄：您有什麼業餘愛好嗎？
余晨：看電影。以前的老電影，《簡愛》看了五六遍，還有《蝴蝶夢》的片頭一直都記得。另外，我從小學過小提琴，受很正規的訓練，拉了四年，每天四小時的苦練。但是很久沒拉了，手已經不夠柔和了。後來，我還買過一架鋼琴，學了兩次，實在沒有時間，又撂下了。我打算以後退休再撿起來，還有寫字、畫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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